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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为心画说探源

谢友国  
【摘要】:书为心画说是在北宋士人群体中兴起的一种关于书品与人品关系的思想与观念。宋代持此说者认为书法作品反映书写者的内在德性、修养,通过书作可以逆测书写者的人品。他们相信有德才有艺,故重人品而轻技艺,其主要目的是对士人的行为进行规训。目前学界一般把书为心画说纳入艺术学或美学学科内研究,主要侧重于“艺”一维。而将此说还原为思想史问题,在思想史和艺术史交叉学科视阈下,从“德—艺”二维着眼,可能更为切近其本来面貌。与此相应,也需要突破中国思想史研究中常见的儒、释、道三分模式,而采用更适合分析唐宋士人思想的儒、文二分新模式。总体而言,就是把书为心画说放入唐宋思想转型的背景下进行考察,以士人身份上“儒士—文人”对立和观念上“德—艺”对立为基本分析框架,按照由小及大的研究思路,在梳理、阐释书为心画说基本概念、特征、类型和演化史的基础上,从外在理路和内在理路两方面探讨此说的起源,进而探讨唐宋思想转型的两条线索,以作此说起源的旁证,更是为了重新认识唐宋思想转型这一背景。书为心画说中“心画”一词虽远源于汉代扬雄“书,心画也”一语,其近源却是佛教“一切唯心造”的“心画”论。而通过对北宋中期政治文化背景的考察发现,宋代士人提出以“心画”论书的书为心画说仍然是基于传统儒家以道德为核心的问题意识,即将书品与人品相联系,重德而轻艺。北宋中期以范仲淹为精神领袖的庆历士人,借助对颜真卿书法和为人的品评,将书品与人品直接关联,借此吐露他们对朝廷的忠诚。总之,北宋中期新型儒学士大夫日益高涨的政治担当精神与主体自觉,是书为心画说兴起的政治文化背景。从“儒士—文人”和“德—艺”双重对立的分析框架看,书为心画说起源更深层的社会政治背景是儒家德艺观下唐宋时期儒士与文人的融合与分化。由于唐代科举制重进士而轻明经,由来已久的儒士与文人之分,在唐代变得日益显著。儒士为了争夺政治地位,既不得不学习诗赋谋求入仕之途,又反过来改造文学,打击南朝以来的文人传统。唐宋时期的儒士与文人在激烈的竞争中互相学习,日益趋同,逐渐形成一种可称作“文儒士”的新群体。但也有部分儒士并不满足于此,而是以道相标榜,严格与文儒士划清界限,最后形成纯粹以儒道自任的道学家群体。在唐宋时期的书法领域,同样存在类似的儒士与文人和道学家与文儒士的对立。唐代儒士为了抑制文人,以儒家德艺观批评士人书家从事书法艺术活动。他们坚称德尊而艺卑,从事书法艺术活动不符合儒家道德要求。而既信仰儒学又热爱书法的文儒士,虽然能够从书法欣赏和创作中享受到愉悦和满足,并以书体道,获得心灵的安顿,但由于儒家德艺观的压抑,他们对自己热爱书法和从事书法艺术活动感到不安和焦虑,并为自己的行为辩护。而道学家也欲借助书法对士人的行为进行规训。这样,文儒士和道学家共同创造了书为心画说这种将书品与人品相联系的新思想。道学家可以借助此说教化士人,文儒士也找到了从事书法活动最好的辩护理由。然而,道学家与文儒士赋予此说的内涵并不完全相同。道学家重在教化,认为士人学书应该以圣贤为典范,只有作端楷才是端人正士;文儒士则重在通过书法显露风度、志气和才学。前者认为书以载道,后者还承认书以体道。书以载道是期望书法承载儒家价值,书以体道则是指书写者通过书法获得精神生命的价值。书以载道将书法仅仅视为一种工具,书以体道则肯定书法自身独立的价值。因此,书为心画说在宋代主要有两种形态,即道德伦理型和器识风度型,前者的提倡者主要是道学家,后者则主要是文儒士。通过对唐宋书法“心—手”关系和书写前意念演变的梳理发现,书为心画说起源的哲学基础是在唐宋思想中逐渐流行的“无心”观念。与唐宋佛学思想从“作意”演变为“不作意”几乎同步,唐宋书法思想中,对书法“心—手”关系的认识从“心悟手从”演变为“心手两忘”,对书写前意念的认识从“作意”“意在笔前”演变为“无意”“不用意”。总之,都是转向“无心”思想。而这一思想正是书为心画说的哲学基础,因为不管是道德还是情志、才识等,只有是自然的无心的流露,才能被称为“心画”。但基于这一共同的理论基础,由于侧重点不同,也使道学家与文儒士的书为心画说表现为道德伦理型与器识风度型之异。概言之,书为心画说的兴起是唐宋书法思想转型的成果。唐宋书法思想的这一转型,与唐宋文学思想转型是同构的,而且二者都是唐宋思想转型的一部分。因此,唐宋书法思想转型与唐宋文学思想转型都应该放在唐宋思想转型的背景下考察。唐宋思想转型可以描述为从以文为中心转变为以道为中心。唐人将文区分为大文与小文。大文是儒士之文,以颂赞教化为主要功能;小文是文人之文,以缘情体物为主要功能。大文越来越空洞化和形式化,小文则因其合于人情而深深吸引着士人。唐代早期古文家以大文压制小文,以寻求儒学的复兴,但他们过于鄙视小文,其文以明道的主张在实践层面遇到障碍,无法产生足够强大的力量吸引士人广泛关注和效仿。韩愈则反其道而行之,将大文的礼乐形式内化为儒家道德,将小文的自然情感提升为道德情感。通过这两方面的改造,韩愈之文赢得了相当多好文亦好道的士人的追随。经过这一变革之后,大文和小文传统都被改造,形成新型的文统和道统。然而,随后士人群体又分化为道学家和文儒士。道学家倾向于以德压艺,以道统文;文儒士则努力在德与艺、道与文之间寻求平衡。总的来说,唐宋思想转型有两条线索。其中一条是大文传统的内化,而另一条是小文传统的提升,总的方向是道德化。这一转型,主要是儒士以儒家德艺观抑制文人的结果,并形成新型的道学家与文儒士对立的格局。就书法领域而言,书为心画说的产生就是唐宋思想道德化的结果,并由大文传统的内化产生道德伦理型书为心画说,由小文传统的提升产生器识风度型书为心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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